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
本文2004年1月1日刊載於藝文世界
自然二字古今中外,都受相當的重視,因此,有所謂「自然主義」的產生;在文學上,有描寫人生真相的主義。哲學裡有主張以自然科學方法,解釋精神現象,研究精神科學的主義。教育方面有主張依循人類原有的性情能力,聽其自然發展為教育方式的主義。在繪畫的主義中,有主張擺脫技巧虛飾,取材現實生活的自然表現方法。由此可見凡有關思想方面的問題,若建立在一個理字上,不勉強而自然的發展,是人類追求的理想。在這篇文章則以繪畫藝術範圍來談談「自然」。

自然,有天然不經人工修飾和當然二種意義,在大自然裏也有更廣泛的涵意,在後面更進一步的探討。藝術和自然有不可分的關係,在藝術的起源中有遊戲說、裝飾說,有摹仿自然說…。摹仿自然,在藝術活動中,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人的生活不能脫離自然,書畫藝術也是如此,或多或少不能 沒有自然的存在,也可說一切藝術都是在自然界中逐漸演變而產生的「新產品」。

創新是人類共同的慾望,但它常被誤認為「新」是「無中生有」才算數,其實常被肯定的「無」在自然界中,早已存在,只等待我們以現有的「有」,來引發「無」,進一步去尋找、幻想這個「無」來產生另一個「有」。因此,很多的「新」只是被新發現而已,如同發現破金氏紀錄的大鑽石一樣,它的存在可能已是千萬年以上。

大自然的存在是無時無地的,人活在它的懷抱裏。自然而然的,人是自然界中的一小部分,人有生命有生活,一切的活動,直接或間接的都離不開自然,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涵蓋了宇宙的一切,又大自然天行健自強不息,它的不息是循序漸進的,是有規律有法則的,故,人不違反自然,藝術活動順其自然,依自然美自然的規則,自然而然的會精進起來。

自然是不是藝術?自然不是藝術,自然是藝術。世上那些鬼斧神工的自然美景,都不是人為的,本來就不是藝術品,不能說是藝術,但是加上人的潛能智慧把自然物「緣物寄情,寓情於景,情景交融,傳移默化」,就可當成藝術。又另一個自然的解釋是不勉強、不拘束,自然就是美,有美存在的事物就是藝術,所以自然是藝術。

自然裏的事物,有真有假,有善有惡,有美有醜,藝術的本質,是去蕪存菁,留下了真、善、美,在過程中人把自然與情感結合,而強化自然在藝術中存在的價值。在西方古希臘、羅馬,至十九世紀,幾乎純用自然形象表達在畫作上。中國畫歷代可考的作品,無不是描述自然〈包括人文自然〉,如,顧愷「以形寫神」,謝赫六法中的「應物象形」均以自然為表現的第一類素材。現代畫不論中西,其形〈點、線、面〉色〈紅、黃、藍…〉無不是取之自然,故說自然是藝術的本源,藝術不能沒有自然。

詩人、書畫家、哲理學家、科學家們,很多的研究動機,可說由自然而起,由自然素材的「本性」,經過人的「悟性」,最後才完成有「感性」的作品。因此,藝術家要有好作品,最好先有此認知,就算是臨時的靈感也是意在事先,〈那怕這靈感是極短暫的一時衝動〉,千萬別急著標榜「現代」,不知其然,又不知其所以然。自然事物,對於藝術的表現,已經很明顯的證明其存在的價值,我們必須好好的利用,否則學養、努力不夠,知能又不足,不但學習高原期無法渡過,還會掉進無底深淵裡不能自拔;記得在學生時代因為好奇,除傳統正課素描、水彩、油畫、版畫外,課餘還畫抽象作品〈算是塗鴉吧〉,不管托、印、皴、擦、點、描、渲、染、噴、灑、潑、滴、刷、畫,幾乎無所不為,偶得像樣的作品參加省展,結果展出時作品被倒掛沒人發現,連自己看了也覺得那作品似曾相識。然而,要填表時,作品名稱卻以「生命之歌」「未來世界」「作品一、二」「作品1959」等自欺欺人,此中原因是當時自己一肚子「草包」,沒有內容,無目的的「闖作」變不出名堂。因此,痛下決心,努力三多:1. 多看〈學習〉:欣賞前賢作品及自然實物。2.多想〈研究〉:如何表現,表現什麼?3. 多畫〈實踐〉:多下基本功夫,充實自己,也就是多瞭解事物本性,以悟性得到感性的作品。

苦瓜和尚石濤,對中國畫的發展具有相當的影響力,他曾說「搜盡奇山打草稿」,他若不是多接觸自然,吸收自然的精華為創作的營養、動力,和他的學養道行結合,那有他後來獨樹一格的石濤畫?王蒙的空間幻想,突破歷來的三遠〈深遠、高遠、平遠〉產生了幽幻空間的思想,瞭解自然常理後再一反常理,自成邏輯,自成結構,使有獨立生命感,把具象所引發的情境,生發幻覺表現另一個理想世界。有某些現代畫評,批判較傳統的畫家只沈迷在石濤八大的古老思想裏,這是值得大家沈思話題。就如伊拉克戰爭,如想只用按鈕發射飛彈,不用巷戰,是抓不到海珊的,這種理念對現代藝術存在不可忽視的價值,所以王蒙創造視覺幻境,顯示一種超自然的增生力量和空間幻覺,與現代繪畫創作觀念應該是相符合的。可見新象的產生,很少是憑空突破,大都為自然而然的形成。

「現代人」很多認為「變」是西方繪畫藝術的「特產」,我們應該向西方學習,事實上中國自南宋〈十二世紀〉以來,畫家已追求更抽象的境界,用高視點取景法,把空間上下拉長,產生折疊空間,補充「高遠」之不足,使得自然主義逐漸式微,代之而起的「畫面視覺價值主義」的興盛。然而西方在十九世紀末,才逐漸拋棄單純的三度空間架構,進入多元的三度或二度空間的領域,放棄單純自然屬性的呈現,追求畫面結構本身力量顯現。又中國的書畫家多為文人雅士,受儒釋道的影響俱深,在無形的時空裏表現出很多只可體會不可言傳的逸品佳作,創下了人文智慧中的「意識空間」以一念萬年霎那即永恆的「第五度空間藝術」,以及神秘的神聖境界,用神聖智慧與人的原始智慧結合產生「第六度空間藝術」,了解這些人文歷史,和其自然循序漸進的演變,讓藝術的發展也隨著自然而然的更新,便不會只想到外國的月亮圓。有人說中國傳統繪畫受到石濤、八大們的毒害,應該「革命」,箇中原因是圈外人不知其然又不知其所以然;學八大畫眼睛誇張不滿、不平之氣,不去深究八大對自然生態及其個人處境時代意義,不懂得他觀察、揣摩、體驗集他個人卓越才智、承先啟後在自然規律中有所得,而後放筆疾揮,水墨變化的妙趣、妙得,而開拓他嶄新的新境界,又,八大的作畫能筆如風雨、氣蓋山河,畫作「意到筆不到,筆簡形具,而神遊其間」都是對自然有透徹的認識,而後悟得「自我」師意不師跡,使其作品,無一是自然無一不是自然,把中國悟性藝術的特徵發展到最高的極致。虛谷云創新,「納古法於新意之中,生新法於古意之外」,這些前輩都在指引我們如何走向求新求變的道路,這類思想精神不但是過去,現在、將來也是不變的定理和法則。

故繪畫的創作,不要只在桌上動筆「閉門造車」,要多看、多思考,有靈性在心,自然而然的會有「新意」,又在熟能生巧,習慣成自然的情況下,新意在筆先,自然而然「新作」便容易產生,新的作品,自成體系,自成風格,是畫家夢寐以求的目標。因此我們不必反對自然的規律性和生命力,讓我們回歸「自然」,得到真我,順乎自然,自然狀況下創作,獲得自然成果。

漫談現代書法

漫談現代書法
本文2001年1月1日刊載於藝文世界
談到中華書法,源遠流長,其造型之美、含義之深,遠非其他國家字體所能媲擬。中華書法藝術基於深厚之民族文化,淵源極古,自三代古文、先秦小篆、漢之八分、魏晉以降之行草,窮極變化、妍美絕倫,不獨國人所賞,且馳譽於寰宇,堪稱國粹中之瑰寶。身為炎黃子孫,不可對這瑰寶視而不見,見而不取。雖然不能人人學得專精,但也不要放棄欣賞這世界公認的一種獨特藝術: 書法。

書法之字體有篆、隸、行、楷、草之分,其衍變由古籀而大篆、小篆,由隸書而行草、楷書,有一脈相傳之勢。因用具、用途之不同,而有不同書體出現。如今有現代書法之產生,這是不可厚非的,書法本來就不是只有仿古、不重創新的藝術。但是在欲變之前必須認清傳統,以固有精神立意做基礎,方能達到不自欺欺人的創新表現,歷代書法大家亦然,都是集前人所長自創新貌。

傳統書法需「積學養氣」方能稱之為上品,先多研古之名體碑帖,多讀有關聖賢之書,以充實內蘊,下筆自別庸俗,而具備氣韻生動、風神雋逸、骨力通達、豪放渾厚之條件。其理同畫,保有厚、實、潤、重、拙、活之真實內在美。

研究書法,先研究如何再現字的形式與內容,然後才能自我形成新的形式表現,並研古人精神所尚之何在,進而取人我之間的充分和諧,以達到主觀與客觀條件之兼顧。先賢學書固為游藝之一端,其意仍在主「敬」,敬是為學入德之基,蓋心敬而後能靜,靜而後能悟,把握古之明訓,面對現實來創作,做最忠實的表現者,不可以自命藝術家者流,率性塗抹,不具章法,只標榜「前衛」「創新」,標新立異,而離書道之軌轍。

反觀「現代」之書法造型甚多,應是多為仿古,如果說是真正「創新」,未免小看傳統書法。就以秦書八體而言,已涵蓋了很多「現代書法」中的筆法和章法了。復古是創新的前奏,從舊中尋找新意,如: 漢簡、泰山金剛經之特殊筆畫與字形,已被納入「現代」表現的一環裏。書法要耐人尋味勢必筆筆嚴謹書寫,不可信意拋出,草率圖鴉,而自以為師自然以放縱鳴高,以自由博變為能,自創一格。又應用金石篆刻之法,將字的線條筆畫加以調整,上下移位、左右對調,穿插伸讓、緊擠鬆散等變化,作為「現代」書法依據是屢見不鮮,因此以不離六書和不造字惑人的原則,融會多樣統一的形式原理,把新的理念與典籍中幽深之含蘊相溝通,開拓另一個書法天地,才是當前有志創新書法者一致努力方針。

真情流露

真情流露      張恆            本文2006年9月9日刊載於藝文世界

人是最有情感的動物﹐但是受到人文地理環境的關係時﹐真的被外力影響而變了質﹐被生存的周邊感染﹐更使真情逐漸的消失﹐人變得虛偽經不起名利、虛榮的誘惑﹐廬山真面目也受社會的〝污〞雲穢氣﹐變得滿目瘡痍﹐就算保留著有本性的中堅人士﹐也被大眾用異色的眼光來欣賞﹐好像是〝化時代〞的新鮮人物﹐這種現象應是人們急需自覺的課題。

人類的真情、本性是本善的﹐既然是善的、美的﹐又何必製造出那麼多的問題來顛倒是非?這大概就是人的世界吧!其實世上善者多于惡者﹐善者溫情敵不過惡者的〝無情〞而已﹐該是溫柔派善者覺醒的時刻﹐積極的發展人性光輝﹐使這世界更美好。

真情是內心的寶藏﹐只要努力去挖掘﹐便會越挖越多﹐真情發自內心深處﹐是初心﹐是任性率真﹐豁達不轉彎抹角不修飾﹐沒有利害關係的天真行為。一個藝術家有此心﹐真情真意來從事創作﹐便不會作出無情無〝藝〞的東西﹐因為情是思想的泉源﹐是思想的結果﹐讓真情流露﹐不論是溫和的如細水長流或豪邁得排山倒海﹐都是有益於開闢自己的思想的﹐雖然真情有溫順、傲慢、怡靜、狂妄之分﹐有的好得如爛泥﹐有的壞得變臉像翻書﹐喜怒無常﹐如果都好好的發泄在筆墨間﹐好壞讓自己反想﹐那些豐富的情感必能震撼觀眾的心房。

人是有智慧思想合群的動物﹐不可避免會受到社會影響﹐在群體中需言人情﹐在自然裡要對物情;才不會〝不近人情舉世皆畏途﹐不察物情一生俱夢境。〞所以抒發真情要合乎人情物情﹐真是情難了﹐如此說︰藝術創作一開始便是一個情字了得﹐把真情注入思想表達在作品中﹐這樣的作品才賦予生命精神。

人在花花世界中﹐真情那裡找?說到容易﹐做得也不難﹐真情常在生活細節裡溫情滿人間﹐只要多向周邊仔細瞧!孩子們的天真可愛﹐民間的雪中送炭之事隨處都有。把自己的心靈放空歸零﹐讓真情自由純真﹐在平平凡凡的心情中自然流露。陶淵明以〝淡泊明志〞為手段﹐〝寧靜致遠〞為目的﹐淡泊傍物之心﹐不被俗事所牽﹐不為有所求而失去了〝初心〞﹐在無形中流露了他的真情。

真情俗慮在一念間﹐能忠於自己情感優游自在的心情﹐讓自己活得喜樂﹐很自然的真情呈現。如果總是這不行不好﹐那不容易﹐不被重視﹐心理壓力多多﹐虛情假意﹐必定充滿生活習慣裡﹐如此真情那裡找?人的腦子裡經常發出煩人的信息和噪音使人不知不覺在煩躁或憂鬱﹐我們若是經常把腦子清倉﹐讓它清閑單純化﹐個人的本性便自然浮現出來。

過去在傳統禮教規範下﹐普遍習俗受到不少的壓抑﹐難以自由表現真情﹐但是在藝文人士做學問和創作中﹐有很多名作不被限制﹐把真情和作品結合在一起﹐以藝術而言﹐在魏晉時代為藝術的唯美思想﹐已大行其道;早在東漢末年文人藝術家﹐生活在戰亂中的無奈與傷感﹐在藝術專業理論上﹐奠定魏晉時期一群名士精英﹐把過去描述轉向在內心本質的抒發﹐把藝術脫離人倫道德的範疇﹐以純藝術來表現在美的藝術世界裡﹐找到真正人生的價值﹐擴展自由發揮的思想空間﹐使得魏晉年代﹐譜下中國藝術史上﹐空前的〝唯美時期〞。在西方十九世紀末Les Decadents一派的藝術家對人世一切失望後﹐轉向以美的事業﹐找到他們的生命理想—美與死亡的結合。諸如此類人性的自覺﹐都是真情流露的結果。

藝術的專業化﹐使藝術離開政治、道德﹐以獨立形式美來研討﹐同時也強調個人特性﹐縱情大膽發揮與表現﹐開創藝術世界的新紀元。因此﹐當代的藝壇也對這種情結的複製﹐尋找更大的思想出路﹐無拘無束的把內心深處的情感奔放出來﹐只可惜很多投機者在此保護傘下﹐為所欲為不務正業﹐傷害了自由開放的真正現代藝術的思想。

現代的人忙﹐心更忙﹐容易迷失自己﹐沒有多餘的時間展現真實的自己。忙若是花時間、精神﹐忙在身邊﹐或許還能找到自我﹐如同在海邊沙灘裡﹐找幾顆貝殼﹐除了欣賞牠的自然美﹐還可能讓你回想到過去﹐精神在專注一件事﹐把自己真實的一面找回來。際此求真的後科學時代的今天﹐常以理性的心智掏空了人類的真情把寬廣的心靈世界封鎖在科技與宗教的象牙塔裡﹐我們要善用科學的知識技能﹐更方便去做﹐容易找回自我的事﹐有更多的時間來做自己愛作的事﹐把真情也帶了回來。

白與黑在某種情況下﹐是我的最愛﹐當我腦裡一片空白時﹐我會在黑暗中靜靜的享受無的安詳﹐回到自己的世界裡﹐找回更真實的自己﹐重新整理自己的過去、現在、未來﹐重新分類把它存放在我的心夾裡﹐認清自己把真情適當的用在生活﹐創新作品的理想裡。有情有〝藝〞﹐可見藝術不是胡作非為的產物﹐但是情的表達並非盡善盡美﹐還好隱惡揚善是人的天性﹐正是藝術發展的主因﹐若以怪異來創作取勝﹐雖然能夠取得少數人一時的支持﹐卻把自己的前途越走越狹﹐因為群眾把醜陋的事物當藝術欣賞﹐終究不多﹐多數人喜歡賞心悅目的藝術創作﹐尤其充滿了喜樂有真情的作品事物。真情流露的內容豐富﹐情感的傳達越多﹐越能與群眾互動。近年來我在畫展時﹐作品標籤留有作者心聲一欄﹐簡單幾句創作時內心話﹐結果獲得不少的回響﹐看展場的朋友告訴我﹐那位婦人站在畫前很久又掉眼淚﹐她說︰那一句心聲﹐使她回想起一個往事。還有一位太太對我說︰今天以前不知道為什麼一到傍晚就會心慌﹐沒想到愛惜黃昏美景﹐總覺得黃昏過後﹐黑夜的來臨﹐影射了很多絕望的事將要到來﹐看了這幅畫的創作心聲〝不怕近黃昏﹐明天會更好〞﹐把我以前〝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恐懼感消除了﹐真是的僅僅在〝夕陽〞題材的真情呈現﹐前人詩詞裡顯露就有如〝人約黃昏後、幾度夕陽紅、夕陽愛子孫〞等一堆感人的絕妙好詞。

把真情注入作品裡﹐寓情於物人性化﹐讓作品更具生命力﹐我愛北國的秋天﹐尤其是楓紅時節﹐我愛秋景因為它使我聯想到人生﹐楓葉對生命的愛惜﹐面臨凋零的最後一刻﹐還表現得那麼輝煌燦爛﹐讓留下的枝幹﹐抬頭挺胸接受冬天可愛的陽光。用真情看世界﹐用真情去創作﹐將會引來有真情的同好者﹐一起享受有意義的人生。

真情能在知識與學理上﹐展現生命自然的存在和成長﹐自我的內心世界和所創作品內涵相對話﹐不被附加條件左右﹐而在忘我的境界裡﹐老老實實的抒發心靈中的一切﹐有情的感受﹐有情的表現﹐有情的結合﹐才是最高尚的真情流露。一位母親給女兒的文定禮物中﹐有一片〝真情〞的MV紀錄片﹐她把女兒小時候的照片集錦加上背景音樂閩南語歌〝心肝寶貝〞歌詞中的〝看你學步 看你流涎〞﹐多麼真實的兒時情境﹐母女情深的真情流露﹐當在餐宴中播放時﹐全場嘉賓無不感動萬分﹐這真愛勝過鑽石珠寶的可愛﹐這片MV應得奧斯卡短片的金項獎﹐因為它能結合作者與群眾共同心聲﹐是真情的逸品。

真情的表達不為謀取報酬或表揚﹐只把作者的初心本意奉獻出來﹐只要能讓真情存在作品中﹐就心滿意足;有一回畫展﹐電臺為我做節目﹐主持人訪問我︰〝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些你得意的得獎記錄?〞我回答她﹐〝每次大獎都是我自己給的﹐別人給的我都不在乎!因為自己有好畫﹐好的論述出爐﹐有自我的成長和自己比賽有成果﹐給自己的鼓勵才是永恆的﹐別人給的大獎只是短暫的掌聲而已。〞這就是我所追求的真情真藝吧!有一幅山水拙作﹐展出時﹐一位老先生在畫前﹐久久不肯離去﹐上前問他﹐您可喜歡這張畫的情景?他說︰我在靜靜的聽畫裡山泉的潺湲聲﹐這無形的大獎告訴我︰努力再努力﹐在有生之年﹐多作深具真情的拙作吧!諸如﹐我在你的榕樹下乘涼﹐我要住在那棵松下的草堂﹐我愛玫瑰不怕玫瑰刺多﹐我下輩子都想做那隻野鹿﹐住在這裡多好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境等。有對夫婦說﹐〝我們找個這樣的環境去住好不好?〞真是真情對真情啊!

哥德說︰〝資產失去了﹐失去一點東西﹐名譽失去了﹐失去了許多東西﹐勇氣失去了﹐失去了一切東西。〞我覺得藝術之作沒有基本工就失去表達的能力﹐不努力就失去成功的機會﹐沒有作者的真情存在﹐就失掉創作的價值。有了真情的存在﹐才能完成如〝夢難成〞歌詞中所描述的〝去夢想那不可能的夢﹐去戰勝那不可能戰勝的敵人﹐去忍受不可能忍受的悲苦﹐去奔跑那勇者不敢走的路。〞人有真情用真情﹐又勇敢的去克服一切困境﹐把心情渴望的夢境﹐構成一幅一幅美好的實景﹐找回自己的信心和真情。在此使我想起一則兒童的故事︰母雞對小雞說﹐〝當蟲兒稀少時﹐你更要將泥土挖得更深更勤﹐加倍努力﹐才能找到小蟲兒!〞當我們創作力減弱時﹐我們也當走出大門﹐投入自然中﹐走向自己尚未被挖掘出來百分之七十的潛能與智慧裡﹐努力尋找真情真象﹐來補給我們內心的空虛。

把真情釋放出來﹐不必自命不凡自以為是﹐也不自慚形穢的認為自己愚蠢﹐以沒有意識形態的阻力﹐無心無事的心情來創作創新﹐當你的真情熱烈的奔放下﹐感人的作品﹐會逐一呈現﹐這就是〝感人心者莫先于情〞的特殊審美的屬性。古人說過﹐〝人可欺而心不可欺〞﹐作品可以騙人﹐但騙不了自己的心﹐用其心來創作才能發揮真正的人性光輝。

真情是創作的原動力﹐真情像原子、中子、質子﹐它的分裂有原子的能量﹐善用它則造福人群﹐誤用它足以毀滅世界﹐我們共同讓美的真情﹐自由奔放在藝術人生中﹐創造美的藝術世界﹐不要以醜的欺騙污染藝術的殿堂﹐使我們的藝術流芳萬世﹐不要遺臭萬年!

化時代

本文2005年1月1日刊載於藝文世界
二十一世紀將是變化最大的一個劃時代。變好、變壞,關鍵在人心,大自然的規律無法掌控,人類又不知自愛加速破壞,因此,不可抗拒的天災和可免不免的人禍,使得善惡混淆不清,天下大亂。如果不化解人性的劣點,不知美化人類生存的品質,往後的日子將會雪上加霜,更是難過。不能安居樂業,再美好的藝術也無心欣賞了。

本世紀最擔心的是,極端的科化造成人性物質化,逐漸遠離善與美的結合,使現階段成為戰爭與和平、快樂與痛苦、美與醜交混的「化時代」。世人想有平安愉快、美好的日子,除要科化、還要善化、更要美化,亦不讓有偏頗傾向的政經與宗教成為美的殺手,才能求得真正的真善美。

每個朝代因人、時、地的變遷,多少有它的不同時代特性,人文隨著深受影響,對藝術的變革也不斷產生,際此世紀交替之季,更是推陳出新、爭相尋找各自發展,藝術家們有如巨石縫中生長的小草、大樹,以堅忍不拔的精神,汲取自然精華,默默的生根,求取成長之生存空間,茁壯自己迎接新的自然挑戰,其實石縫中的營養成份遠多於大石塊,同樣的藝術革新在這個劃時代裏機會更好,讓我們共同努力把握這個「化時代」吧!風雨生信心,多少藝壇「英雄豪傑」就此出人頭地,寫下了歷史的新頁;從此大家不「劃」清界線分門別派,水火不容、互相排斥,而集各家之大成,綜合中華文化精髓,加以發揚光大,獲得深具民族性、時代性和個性的創新作品,那怕世俗的「不識貨」,總有一天會受藝壇的肯定,名垂千古,不必浪得曇花一現的虛名。

藝術在時代潮流裡起伏不定,百年來經過前輩的慘澹經營,建立了不少革新發展的基礎,當代畫家應有「化時代」的藝術建設,才不會辜負時代的使命。如何「化」是當下的重點,現在將「化」的意義做個簡介;化在繪画上給人的第一個感覺是「變化」,變化的目的在於求新脫俗,獲得美好的視覺效果,然而要變先得有「化」,把好的逐一分解,吸收、消化、才有變的本錢。變要化,將內心情感外化,所做的画才會出神入「画」 ,加上豐富的學養,入境會心,心悟神遇,因感而生情,因情而入微,入境入化達到美的最高境界。變由熟生巧再做到物我兩忘,心物合一,即不只是唯心,也不止於唯物的極端思想,能忘,能放,能捨,大而「化」之,化出了個人獨特的風貌。

變是有條件的,就是要有美感,否則醜化的手段把藝術僵化在求奇變怪上,沒有善化之心,在無形中必生潛意識的仇恨心。這偏激的思惟左右了創建的方向。因此「化」要求美化:美是什麼?什麼是美?爭論到今天,這個抽象的字眼,還未有適當的定義,總之情感層面是不可限量,美的意義是無法三言兩語就可表達清楚的,真是「美可美,非常美」如「道可道,非常道」一樣,實為「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矣。

一件作品要美化,有幾種「化」,有時要深化、簡化、工簡並用,深入淺出的手法處理;有時又要活化,融化古今中外菁華達到美化的目的。「美」因各人心境、學養、審美意識的差異,多少有些不同,「画無定則,美無定規」 ,不必規範,讓主觀與客觀共存,理性與非理性結合,過去與將來的思想並容,純粹淨化美的情感,創造個人的新形象。

經常有學者們一再討論繪画的現在與未來的發展,其實不必杞人憂天,現在討論出來的理想方法或方向,讓今後画家遵循,依「定則」去發展,未必行得通。有如中國水墨画的筆墨問題,應投其所好,順其自然。「傳統」書法線條之美不可否認,善加利用絕對沒錯,不要因為寫不好字而反對。當然形式之美,是點、線、面的結合,單求線的表達不求多方面的發展。一再「反芻」過去的「美德」進了大觀園又不得其門而出,甚者重回「死胡同」。多元化的探求出路,走出深具東方「固有文化」特色的「品牌」是不可忽視的。不可捨近求遠,跟著別人跑,替人打「廣告」。這點是直得省思的一個問題。

大凡,藝術要變化、美化、如何化?步驟有四,就是發現問題,研究問題,解決問題,不論科班或自學,都得痛下苦工一一克服,然後,肯定自己,超越自己,在來否定自己的過去,超越別人,如此才不會只眷戀過去的成就,陶醉在自己的「光榮史」裡。在化的過程中,還需有下列不可缺的理念

一、 要想非理性的自我表現,必備理性的基礎。
二、 要有個性的發揮,也先有群眾的意識。
三、 要表達現代或未來,也必了解過去。

更在廢紙三千,不怕失敗得情形下,突破萬難。「化」的功夫,在不知不覺中建立了基礎。而後再談要革新和創建,因為真實的創新不是恭維的話也不是口號。

「化」是一種理念,是一種手段,讓美好的繼承經過親身體驗或感悟,消化前人的成功因素,獲取他們智慧得結晶,化解我們內心疑惑突破創作瓶頸,讓我們茅塞頓開,頓悟出某些「化境」之事。這個難題如何解決,就得靠個人的「造化」了。近代的中國画家吳昌碩,齊白石,潘天壽等,自身體系的變革。徐悲鴻,林風眠的中體西用,西體中用,便是「化」的實例。

崇新是時代潮流,念舊是人類的天性,只想過去會墮落,只想未來會瘋狂,化得恰到好處才自然。常有人問我,為什麼不画西式些的國画作品,迎合國外主流社會?說真的,為了迎合他人做事,真痛苦,行行出狀元,一個和尚,敲一個鐘能自得其樂走對了路,敲對了鐘,順其自然的敲下去吧!何況自覺現在的作品也有三分之一不傳統了,變也得如同我的白髮一天天的增多,我也經常染了它,不讓它變得太快,因為我喜歡東方的黑頭髮,因為,縱使那天頭髮掉光了,我的長相仍然是「炎黃子孫」。希望我的画「化」在自己的理想線上。

做個「化時代」的藝術家,如何化他自己,是人學的問題,想正常化?戲劇化?依個人「行為」的不同而取向,沒有好壞與是非之分。走得出自己的路,又能與群眾溝通才是辦法,好像是家門口到馬路,想截彎取直,或截直取彎多加造景,各有所好。最大的要件是要能出門,不能永遠閉關自守,在自己天地裡。藝術如海洋,能容百川之水,養活千萬種的生物。藝術家也要有此包容心,走好自己的天涯路,陽關道與獨木橋,走起來各有情趣,將心得自然的轉化為個體精神的反應,豐富心靈的資源,化出靈感,打開思路的大門,走出康莊的藝術大道。

我們是東方人,「化」自己的画。以自身文化做起點,再好也不過,這不是要復古食古不化,而是善用自己原有的優良基因為創建的原動力。何樂不為?野獸派的代表人馬蒂斯都說「他創作的靈感,常來自東方的剪紙、浮世繪的藝術」,梵谷也說「他的整個創作,均以日本画為基礎」 (日本画源自中國在法國印象派藝術中也生了根),但他們沒有被東方藝術「同化」。同樣的國人大喊「中西融合」的潮流下,別忘了「本」被同化、洋化、「氧化」了。而是「保本」美化、國際化,讓國際人士認識、了解、喜歡,入化了我們,把東方人的繪画更發揚光大。